“……一开始我以为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但其实是女孩子们在跳舞。我以为天将开始放晴,雨水又啪啪嗒嗒打在我的窗上。”——新人生,帕慕克

Apr 5, 2007

一段式感言: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是若即若离

我看完了《云上的日子》后走出阴冷的宿舍。走在盘旋着甜香的暖风的学校的路上就像是走在云彩上。我看傍晚的天空,发现云彩和云彩之间总是若即若离。和杂志社的成员们约在湖边谈杂志的事。当遇见湖畔的栏杆时,我想到了《情人》里的简·玛琪。我偷偷的学她把脚搭在了黑色的栏杆上。忍不住要笑起来:这样一个本来我不是很喜欢的电影就宽容的拥抱了我的生活,我也友好的任凭她的到来,我们默契的达成了谅解——更棒的是周围的同学们毫不知情。我不动声色的和他们继续交谈,他们浑然不觉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女孩也同样站在了《情人》的土黄色烟尘中的渡轮上。(与此同时,另一个电影的幽魂又附了上来,《戏梦巴黎》的伊莎贝拉。)我想每个人和每个人也如云彩般若即若离。一句龃龉轻轻推开了两个人,一次背叛则将两人推得更远。有些人长久的站在一起,可他们从来不曾真正交汇过。那些交汇原来只是幻象。只有深沉的理解才能真正让云彩聚合。所以老人们说,分别是永恒的……同样永恒的还有艺术。幸好还有艺术。在我孤寂无助的时候,电影和书籍化成最软的纱,从天而降,轻轻的、坚决的裹住了我。

Apr 3, 2007

一段式感言:焦点不太准

等公车的功夫在昏黄的路灯光下读完了《焦点不太准》。这是卡帕的二战回忆录。像这样的一本书,“英雄主义的男人们”是我从女性的视角能给出的最准确的标签。他们把女人当成漂亮的枫叶书签一样加在自己的回忆录里,那里面主要是战争、冒险、酒精、英雄情怀,以及其它的一些什么。我想多数女人应该对这样的书感到无聊,就好像男人们会对奥斯丁小姐那些精妙的小说感到无聊一样。在女性小说里,男人往往也被当成一个标签,是女人们勾心斗角的理由,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我现在暂时想不出。但也只限于此罢了。所以,英雄主义的男人们的书并不存在歧视女性或者是男权主义的问题,因为他们已经做到了极致。他们就女性歧视或者是男权主义。但我们干什么要把问题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地位呢,重要的是,这本书是美的,卡帕是美的,海明威是美的。其余的真是无所谓。

一段式感言:坐公车

今天我坐在有着饱满的阳光和阴影穿梭的公共汽车里看卡帕快活的二战回忆录。他的笔锋明显是受海明威影响,但是人民出版社的翻译实在不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阳光投在洁白的书页和发黄的照片上,然后掠过去,阴影取代了它,再然后阴影再被阳光取代。汽车颠簸来颠簸去,我的黑衣服很吸热,坐在车窗边上,我知道我没有被太阳遗弃。忍不住给0065发短信。她说上海也有一个明媚的太阳,要是能颠簸的坐在汽车上旅游就好了。我说,或者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穿着白球鞋往卡片纸上写小说也可以,这是乔伊斯最赞赏的行为……春天到了,尽管春天到达天津时已经困顿不堪,灰头土脸。我想着这句话,再翻一页书。
而伏在书包上的我的手指却不安的动了一下。在那里面,藏着应该给爷爷带的孝。

滞后的反馈:美国艺术三百年

对事情反应很慢大概已经成了我的一个特点。不过还好的是,起码我还有反应。
上周五肆无忌惮的逃课,坐着咔嚓咔嚓的火车去北京看美国艺术三百年的展览。之后冒雨回来,等待我的却是一个混乱悲伤的周末:猛烈干燥的风,刺眼的太阳,哭声,卷在被子里昏睡。直到今天我坐了有着饱满的阳光与阴影穿梭的公共汽车,一路看着卡帕快活的二战回忆录回到宿舍,终于能安静的整理照片时,一张张明明是我自己拍下来的展览品的照片才让我惊讶的意识到我去了一个多么好的展览。
这个展览最出色的当然是20世纪20年代以后的作品,然而我像任何一个失败而媚俗的参观者一样,花费了大量时间在殖民地时期以及独立战争时期那些谄媚又二流的画作上——因为它们放在比较靠前的展厅里。不过稍稍能自我安慰的是,如果不是认真看了前期的那些作品,也许我就无法意识到蓬勃兴起的现代派艺术怎样把美国变成了一个让人兴奋的美国。在看前期画作时,我常常能听到的赞许是:“看这个记事本子画得多像啊!”。而在刺激的60、70年代的展厅里,有女孩子在安迪·沃霍重复印制的花朵前面留影,带着同样商业化的笑容。还有观众误食了作为展品的糖果,那些黑色的糖果在大厅中央摆成长方形的一条。本来我已经露出了讥讽的微笑,可是后来却要自我反思:也许这些才是欣赏这些不同年代的作品最恰当的方法?
美术馆免费索取的导游小册子印制精美,然而在它画出的长长的时间轴里,仍然强调着艺术不过是政治经济的产物与附庸。我想昆德拉不会同意这点的,我也不会。拿波里来的人,巴斯奎特,1982。展览里最喜欢的就是这张。然而它体面的挂在画框而不是占据着有小便痕迹的墙角,使它像是被阉割了一样。
None Sing,Neon Sign(布鲁斯·瑙曼,1970):看着这幅作品时,我幸福夹杂着忧伤。也许是因为它的部分意义是经由文字传达的,这让对文字比对色调和构图更敏感的我更易于产生共鸣。它的中文翻译是《都不歌唱 霓虹标志》,我喜欢“都不”两字。我能想象得出它放在清冷1970年的街角酒吧门口会有多好看。在中国美术馆美国艺术三百年的官方网站上的这幅展品的照片颜色要好看的多,第一行字是宇航员的银色,下一行字是疲惫的橘红,但我相信那和我照的这幅不是同一个版本。

Grrrrrrrrrrrrrr!!(罗伊·李奇登斯坦,1965)。20元的纪念品。原作比这个带着浓烈的漆料味的布袋要宏伟的多。要是拍电影的话,可以用这样一个俗套的手法:压制1965美国民运的警犬狂吠着,然后定格,抽象成李奇登斯坦的这幅画,接着油画摇晃起来,女人的肘部出现了,我背着大警犬的布袋走在街上。

p.s.
1.可以去我的Flickr看更多的照片和我的小感悟。


2.最受观众注意的马修·巴尼的《悬丝》系列我是一点都没看懂,就不在这里废话了。我羞愧的准备多关注一下实验电影。可是我不明白的是,被评论称为甜美的、音乐剧的、充满对童年回忆的《悬丝1》为什么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蹩脚的化妆品广告?我实在不喜欢像女王一样带着自我感觉良好微笑的女主角和像是涂了一层粉的画面。(《悬丝3》里那个满身沾满苍蝇的对着电话喋喋不休的长发男人虽然恶心反倒让我事后反思觉得很有摇滚感。)不过呢,《悬丝1》里女性的手指从白布的缝隙里一个一个抠出葡萄的镜头就像是在温柔的手淫,这一段我还比较喜欢。

Mar 29, 2007

一切都是想像

明天就要把《小英雄托托》借人了,心想今天一定要把影评写出来才行。谁知道我能再见这张盘是什么时候呢。时间已经过去得有点久了,那个感动得浑身麻酥酥的晚上。当时我抱着《面对面》天天看,沉醉在存在主义的仙境里。可现在我的阅读计划却不紧不慢的松弛下来,而且读的书已经换了另外一本书。当时看这部电影迸发出来的有些想法也许我再也写不出来了,这些思想的小火花消遁在日常的琐碎里。我也只能尽力拼接起那些仅存的印象片断了。

首先我想到的是电影的结尾,一个快活大笑的装骨灰用的白色塑料袋在风中翻飞,被风鼓起来像个小娃娃的形状。托托爸爸总唱的童谣快活的奏响。一个人一生失败,但他死去的那天却是他最成功的一天。他完成了自己最大的目标,老年托托的灵魂附在塑料袋上,像孩子似的炫耀的大喊着:“看呐,我在飞!我在飞呀!”我真喜欢死这段了!导演雅克·叽里呱啦,一个我见了非常喜欢的矮胖真诚的梦想家,说他在结尾放弃了说教的念头。我想他的选择是对的,我因为他放弃说教而更加感动。

后来我又想到了托托的姐姐小时候的妩媚的眼角,用鼻子哼出的小小冷笑,小胸脯可爱的起伏着。她和托托两个人趁妈妈外出时躲在家里不去夏令营,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托托爱上了她,当他给姐姐递浴巾时看见了她像玫瑰花苞一样小小的刚开始发育的胸部,愣在了那里。晚上托托依恋的贴着她躺在一张大床上,问他以后可不可以和她结婚,说他想永远和她住在这里。我想这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无意搭起的嬉皮士社区。要是让我在我与世隔绝并且注定悲剧的嬉皮士社区和衣食无忧却要受上帝限制的伊甸园里任选一个的话,我肯定是要前者。(虽然也许住在后者里,我没准也可以心平气和的写出一些普鲁斯特式的小说。)

在看电影的时候,我随手记了一两个被混搭进去的文学作品的名目,倒也是值得一说的。那是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和博尔赫斯的诗歌。“尿床了,先是热乎乎的,后来就变凉了……妈妈的味道比爸爸好闻”这是乔伊斯这本小说著名的开头,看到导演把这段话插进一些他自己写的也是描述小孩子感觉的台词里时我觉得有些可笑。可是看到最后,我的讥讽的微笑变得不那么确定了。因为我意识到这整个电影都是一个不属于任何类别的混搭:鲜艳和暗淡的画面混在一起,三个年龄段交叉在一起,不同的电影类型(悬案、伦理等等)叠加在一起,我又怎么能知道导演把乔伊斯的名段子放进来到底是他抄袭露了馅还是他技巧的一部分?博尔赫斯那首写他爷爷的诗歌则并没有被直接引用。“听到他的死讯,我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寻找他多次。”托托得知爸爸出事了,冲回自己的卧室。爸爸和他捉迷藏时常躲的柜门开着一条缝,他赶紧拉开它,发现爸爸的脚就藏在一堆衣服后面。可是当把衣服拨开,那只是一双鞋而已。

最后提一下在豆瓣的电影介绍里看到的有关这部电影的存在主义想法的阐述:“生活总在别人那里,生活总在别处。”老年托托说,他的人生被调换了,在医院失火抱错婴儿的那天,他的生命就和隔壁家的男孩对调了。可是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只是托托的想象,我们全都无从证明。隔壁家的男孩老了之后,对同样老了的托托说:“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和我交换人生。可你知道吗?我一直羡慕你的生活。我只有钱,可你有快乐和自由。”老年托托想杀他却没有下去手,搭着顺风车离开了。司机无意哼起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轰隆隆》,他仿佛看见了早已死去的爸爸和姐姐在前面的卡车后面演奏这首歌,已经老去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发现自己一直想要的没什么好,一直悲伤于自己拥有的却是最好的东西。于是在下一个镜头里不禁想自杀。

《小英雄托托》原本是我的那些因为提前看过剧情介绍而不敢看的电影之一。一个杀死了另外一个老人夺回自己被夺走的人生的住在养老院的老人,一个为了弟弟的一句玩笑葬身火海的姐姐,两个用一生来回忆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女人的男人,我不知具有这些因素的电影还有什么让人开心的可能。况且在以灰蓝色调为主的电影的开头,惨白的灯光下,一个老人从盥洗盆中抬起湿淋淋的脸来,略带疯癫态,宣称自己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头上围着白布后肩带血还倒在装饰喷泉里。

可是这一切的阴暗都在最后化解了,化解在那在风中翻飞的白色塑料袋孩子一样快乐的笑声里。在开头出现的幽灵船原来只是孩子的手推着玩的玩具。孩子的手推着小船走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就这样吧!”让我意识到也许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臆想而已。

ps,刚才查看我在豆瓣给这个电影的标签,其中一个是“作为根基的童年”,时间没过去多久,我却已经把这个当时认为很重要的主题词忘掉了。托托一生都活在童年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现在我也只能把解释做到这里罢了。

Mar 28, 2007

洗澡堂门口的Demo3

我在灯火通明的喧闹的校园的夜里听陈绮贞的Demo3。它是一张有着简单吉他伴奏的呓语集,陈绮贞用台湾腔认真的朗诵她一篇篇的小作品,在读文章之前还不忘先念文章的名字。我喜欢《坐火车到传说中的湘南海岸》和《我们连觉也没睡决定连夜赶去拜访艾立克克莱普顿》。前者是一篇小小的游记,写自己去日本神奈川县湘北的南面的湘南的比基尼海岸的经历,吉他声的感觉很像《正大综艺》介绍地中海小镇时常会给的无忧无虑的配乐 。她写了美丽的火车车厢里面和车窗外的风景,写自己兴奋的拍照片,写海滩上只有她和欧巴桑没有穿比基尼。后者写的故事看名字就可以知道。她和朋友激动而慌张的连夜开车去寻找艾立克克莱普顿的隐蔽住宅,一路上她胡思乱想着见到他要问些什么问题,幻想着他亲切的邀她进到豪宅里面做客,直到最后迷了路。太阳升起来了,早餐铺开门了,最新的花花公子的封面正是对艾立克克莱普顿的采访。背景音乐是很有西部风味的吉他扫弦。她的声音和音乐的节奏正合拍。

在去洗澡堂的路上因为怕寂寞才听mp3。可是太享受在孤零零的夜和阴影中听她叽叽咕咕的小声音,忍不住抱着洗澡的东西在校园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专拣僻静的泥地走,舍不得让喧闹破坏了我脑子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漂亮小王国。当我在空无一人的泥地足球场上走来走去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学校的情侣们往往选择在这里亲吻。月亮正好高高的悬在我的头顶的位置,足球场广袤的向两边似乎是无限的延伸着,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温热的水流正打在我的头顶,周围雾气蒙蒙,年轻女孩们的臀部在雾气里面若隐若现。

一段式感言:惊蛰

今天傍晚时分的学校里,空气中漂浮着阳光炙烤的甜香。总聚集在临近水房的拐角处的小虫子们又出来活动了,它们在比普通人略高的高度上没有头绪的鼓动着翅膀,下不定决心要飞向哪里。提着暖水瓶的女生们忙着躲闪它们,我却想站在它们的小小的细成一条线的灰色肚子下面凝望。凝望那不远处飘着一抹白云的淡蓝色天空。我想象这些小虫子其实是拿着小弓箭的小精灵。它们在白色云彩的前面掠过又回来。我想,今天要是惊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