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天堂之歌
但丁的《迈向天堂之歌》的词句让我十分喜爱。写上一篇《薇罗尼卡的误解》时本想把这段诗加进去,但那就太拖沓了。
噢,你们划着小船
因为渴望聆听我的歌唱
尾随着载满我声音的木筏航向彼方。
啊,请回带你们自己熟悉的故土
不要随我冒险飘向茫茫海洋
以免失去我而迷航。
我要横渡那无人穿越的大洋
但我有密涅瓦女神吹送,我有阿波罗引航
九位缪斯示意大熊星指引方向……
“……一开始我以为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但其实是女孩子们在跳舞。我以为天将开始放晴,雨水又啪啪嗒嗒打在我的窗上。”——新人生,帕慕克

《两生花》里最美的桥段是哪个?我问我自己。眼前的透明绿色塑料杯里有半杯清水。是了,我知道是那段。法国的薇罗尼卡从镜子看到操纵木偶戏的亚历山大的侧影,他们在黑暗的小学礼堂里面。教师和孩子们的轮廓被打上幽暗的绿色光线,亚历山大的侧影的轮廓也是。唯有那场木偶戏处在沉静的黑色之中。木偶匣里的跳舞女孩翩然起舞,舞到最动情的时候却摔倒折断了腿。她悲伤的死去了。面目悲怆的老姨母从背景的摇椅中站起,颤巍巍的为她盖上白色的布单。后来她从这白色的裹尸布中破茧而出,化成了一只蝴蝶。所有人都被化蝶后女孩神圣的美丽迫得喘不过气来。然而薇罗尼卡却被操纵木偶的亚历山大的侧影吸引住了。亚历山大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衣服,手臂从背景后面伸出,操纵着跳舞女孩走向她的命运,就像上帝之手。在女孩化蝶的那一刻,亚历山大一转身,看见了看着他的薇罗尼卡,呆了一呆。镜头切换。我的眼泪滑落下来。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段落。
下面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向你们解释我最喜欢这里的原因?或许我该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乱七八糟毫无诗意的生活最诗意的呈现(但是基希洛夫斯基相信生命比电影更美。我想是我太年轻的缘故,我将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感悟这句话)。薇罗尼卡的这个误解是那么的美丽,一下子把我这许多年来可笑的行为上升到了美学的层面。可是不行,这样子你们还是无法领会。你们中的有些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有些不认识我 。而且难道我写一篇文章只是为了把我最私人的情绪对外展露么?不,那可不是。我对那些只属于我个人的情绪并不像电影里面的那个露阴癖老头对自己露出的那干净下垂的阴茎那么有自信。相反的,我觉得它们琐碎而愚蠢,根本不值得化作文字获得永生下去的权利。我只对那些闪耀着文学之光的情绪感兴趣,它们带着普世性的特质。化作文字,变成文学,慰籍着与你感同身受的人们,这就是它们存留下来的意义。
一、每个人都有一个薇罗尼卡
我想我还是从薇罗尼卡的误解的源头开始说起:波兰的薇罗尼卡惊鸿一瞥离开人间,在音乐会中为了唱一个高音,心脏病发作而死去。她唱的是但丁神曲里面的句子,《迈向天堂之歌》。当棺材上的最后一把土最终确定了波兰薇罗尼卡与人间从此阴阳两隔,正在做爱的法国的薇罗尼卡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揪心的悲伤。同样热爱歌唱的她仿佛感到了什么,从音乐教授那里退出了。后来她和爸爸说,我感到从此又是孤单一人。爸爸说,有人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了。
迟钝粗糙如我,没有资格获得这么敏感纤细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是一种天赋,比如帕慕克小时候幻想着世界上有着他另一个分身。而我呢,即使是在极深的夜里,也无法与另一个房间的另一个我的相互感知到,更不要说从中获得慰藉。我必须要找一个人来说话,当证明出那个人完全的理解了我的时候,我才幸福的确信这个瞬间我把整个世界捉在了我的手掌心里。这个电影的评论若是交给一个更为纤细的人物来写定是另一番光景,而我只能从降了格的世俗化表现中找到共鸣。或者说,电影中两个薇罗尼卡的感知力是柏拉图山洞中的理念,常人所能领悟到并拥有的,只是一个拙劣的手影。这个手影将“感知力”具象为“理解”——完全的理解,合二为一的时候才会生出的那种最深刻的、只有对自己才会有的那种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另一个薇罗尼卡,但因为我们有的只是一个摹本,这个薇罗尼卡转瞬即逝,无法像电影里那样绵延如此之久,直至其中一个生命消失之后。比如两个说着话的人,在那一瞬间,谈话不再是一场相互打断的独白,一个人深切的理解了另一个人,他/她就在那一秒钟变成了他/她的薇罗尼卡。但是这种理解又往往是转瞬即逝的,也许就在下一秒钟,两个人又重新变成孤单一人。这种孤独感——起码对于我来说——是无法消解的,情欲与爱、知识、理想、对生活的爱都无法化解这种孤独,这种孤独总是化成致命的伤感将我击倒,让我无法起身,但也让我感觉到淡淡的快慰,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我痛恨孤独,却又庆幸自己还可以置身孤独之中。有一次和一个当时暗暗喜欢的异性朋友去西湖,到达杭州城的时候,西湖方向的天空正阴沉的酝酿着一场暴雨,我们循着水汽的味道寻找,在绿树交合的缝隙间,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西湖。我却不明白与此同时攫住我心脏的伤感从何而来,喜欢的人明明就在身边,又身处在水墨画般的风景之中。我那时以为我的伤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天空和人引起的。现在我终于懂了。
二、异性·同性·女性
我热爱女性这个性别。因为她很美丽,从声音到性格再到裸体,像琢磨得最光彩的钻石,又像山溪中慢慢流淌的晶莹水流。不过乳房真正形状的美丽(而不是胸罩塑造出来的形状)和经血的甜香在女性心中激起的快慰也许只有女性自己才能真正了解。然而平时女性却不能炫耀这种美丽,非要带上人造的罩子、掩饰自己出血才行。不带胸罩显露出乳房形状时所产的羞耻感,初潮的女孩子害羞的把卫生巾藏起来从班里带到厕所去本是男性中心的世界逼迫女性想出来的自我保护方法,可惜在层层的保护中,原始的美也慢慢成了罪孽。我走在外面时总是心怀戒备,只是进了女生的公寓区后才会真正放松。在这里没有人审视你,异性和同性的审视都没有,就像是走进了温暖安全的床。我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和异性交往甚少,但更多是源于我对同性的了解。女性就是女性自己温暖安全的床。我赞美女性时,有时站在男性的角度,有时在女性,更多的时候在中性。只是因为喜欢女性这个性别,才把理解我的人归为其中,把轻视我伤害我的人归为异性。女性视角里,或许性别就是这么产生的。同性是她们最终寻找依靠和理解的地方。
但女性却也总擎着这么一个希望,盼望异性中有一个人真正的深沉的理解了自己。如果果真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让她历尽千险也愿意。若是证明了异性中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异性”这个始终威胁我们试图伤害我们的阵营也会开始变得温情。这时候我们才想起上帝也是男人,恰如上帝关怀的眼光始终在我们身上,我们寄希望于异性的理解能最终把我们拯救出来,就像童话故事里常有的王子救出公主的场景一样,拯救我们于孤独。异性的理解总是显得比同性的理解宝贵的多,因为异性看起来总是那么有力。
三、薇罗尼卡的误解
我想薇罗尼卡也是这么认为的。发现了木偶匠人亚历山大之后,她以为自己的孤独感缓解了。看着亚历山大操纵跳舞女孩的神情,连我都要倾心不已,那就像是能洞悉一切的上帝的表情。打在木偶剧场观众身上的灯光是绿色的,和打在波兰薇罗尼卡音乐会观众席上的灯光的颜色一样。同一个故事的两种演绎。波兰薇罗尼卡唱出最后一个高音死去,舞动着的芭蕾女孩在舞得最为动情的时候折断了她赖以展现自己的腿。法国的薇罗尼卡从镜子里看到了操纵这一切的人的脸,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深沉理解她的人存在,特意在这里摆一场戏,告诉她另一个她的结局。却忘了,镜子里看到的往往只是幻象。他寄给她奇怪的东西,乐谱夹上的带子、雪茄盒、录满了莫名声响的录音带。前两者让她的幻觉继续膨胀着,觉得将她和另一个薇罗尼卡联系起来的上帝出现了。而后者则是线索,她循着线索见到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大。
咖啡馆里的那一场戏却将她的幻想击碎了。她弄错了,完全弄错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大身上笼罩的那种神圣之光消遁了,用皱巴巴的手绢狠狠擦鼻涕,爬到垃圾筒上焦急万分的寻找失望离开的薇罗尼卡,睡相差劲而安详。他只是想利用她为原型写一本小说。或许“利用”这个词太严厉了,但是情况就是这样,女性在异性的眼里是用来被爱的,被赞美的,却不是被理解的。他愿意为她奉献出一根肋骨,却不愿意递给她一只耳朵。![]()
薇罗尼卡,你还是始终只能从那个已经死去的薇萝尼卡身上找到慰藉,就像她对你一样。
亚历山大慌了起来,他只能赶紧和泪流满面的薇罗尼卡做爱,以为情欲能消解她心中深深的绝望。不行,一切都没有用处。爱情不行,情欲不行。薇罗尼卡已经对消解孤单不抱任何希望,对异性不抱任何希望。亚历山大能做的就是为她做一个木偶,因为表演时常常磕碰,那个木偶薇罗尼卡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替身。他环抱着她教她操纵木偶,她着迷的看着自己被自己轻轻的拿在手里。那另外一个,已经永久的睡了,在舞蹈得最为动情的时候摔断了腿,化茧成蝶。亚历山大写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讲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但她们互不相识。在她们同是2岁的时候,一个女孩把手伸向了火炉,烫伤了手指;另一个也把手伸向火炉,但及时避开了,不过她不知道她会被烫伤。薇罗尼卡泪流满面。
谈点我一直忽略的话题吧。
今天看见一中旁边的读库书店歇业了。这离我去年冬天唱完KTV经过这里发现多出了一家书店的时间相距不过一年。本来就稍显俗气的店门口贴了一堆转租店面和清仓处理图书的白纸广告,店内漆黑一片,铁将军把门。玻璃门拉开一条缝,使劲地吸一口印刷品的墨香味,看见里面排着的那些书心下痒痒,图书贱卖的便宜事我总赶不上。
张望一番,只好扫兴的离开。我想象那个面容清秀、喜欢打仙剑1的书店老板会在我转身离开时忽然从店里出来,邀我进去喝一杯茶水,和我讲讲开书店的不易和对书籍的喜爱,交换一下彼此喜欢的作家,感叹一下如今让斯文扫地的世道,最后再以极低的折扣让我拿走几本好书,他消瘦的身形在星光之下向我挥手道别。
我又在大发白日梦。
这家书店其实本来就不怎么样,极为尴尬的卡在不俗不雅之间。二楼可以边喝咖啡边读书的沙龙让人想起万圣的醒客,可惜是一个让人笑掉大牙的拙劣模仿;一楼的书店右手边文化气很浓,左边却又要卖言情小说和漫画;连主页也要模仿单向街。我似乎从刚发现它的时候起就幸灾乐祸的等它倒闭,可等它真的倒闭了,我心中却又无限伤感。我从没从那里买过一本书,但总借着等候谁的借口去那里站着翻书。白色的书架、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长得十分书卷气的老板。我在这里恍惚间能发觉到一个幼小的雏形:天津所严重缺失的书店类型以及人文气息。
但似乎天津人只需要暴发户一样的图书大厦和尘土飞扬鱼龙混杂的图书批发市场就够了。我以后还会去逛体北的席殊书店,或者去北京。网上书店不算数,买书和逛书店完全不是一回事。读库关门其实对我的生活轨迹没什么影响,只是让我有点绝望。
昨天拿到了盼了很长时间的昆德拉的《不朽》和帕慕克的《雪》,睡觉之前喜滋滋的把它们和最近正在看书全都搬到了床上,似乎是算定了今晚 还是会失眠一样。(其实严格来说也不应叫做失眠,上午充足的阳光总能抚慰我疲惫的灵魂,迟来的睡意覆盖了我。)凌晨的黑暗里读书总能领会的比平时快。只一 点不好:批注的字体会因躺在床上而歪歪斜斜的,对作者来说有点不敬。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明。放纵自己一天一天的沉溺在阅读中的快乐只有真正试过的人才会明白。
深夜里的我比较敏感些,一些白天会忽略不觉或是认为无伤大雅的问题到了夜深人静时一思量,就觉得是不能原谅的错误。《雪》和《不朽》两本书都只看了开头,现在我却要先发评论了。
《雪》是我读的帕慕克的第二本书。世纪文景版的封皮是雪白的,轧出阳文的 “雪”和“Kar”字样,翻开这个有点过于华丽、并不算太有新意的封面,看到只有简单的黑色和黄金比例处白色的作者大名的封二时,心里反倒一凛,预感到自己要面 对的是本好书。我总是对世纪文景的这套帕慕克文集充满不信任感,到处充满了过度炒作的痕迹,从那本显而易见想借《达芬奇密码》东风才会首先忙不迭翻译出来的《我的名字叫做红》开始,到好几处的印刷错误(只要是年份总会印错,莫非排版的人也像我一样对数字没感觉?),再到书带上浮躁的广告词(“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最受争议的政治小说!”),我真是不禁要感叹世风日下。想想
2004年浙文社出版的那套漂亮又真诚的五本库切文集吧,精心挑选的油画画作的封面,每本都是前面有质量较高的编辑札记,后面有译者跋和库切在诺贝尔颁奖仪式上不慌不忙念的那篇小说受奖词。后来再出的第二版的《青春》和《慢人》倒还不及第一版用心。有时候想想我倒也应该感谢炒作,否则哪有可能一下子看到诺贝尔新贵的这么多作品的中文版。想想品特吧,可怜的老家伙。可是我仍然无法化解我一看到那些商业词句时就在心中燃起的深深的厌恶感,它们和拘谨的对待现实、小心翼翼坚持着美学的作品本身多么不搭调啊,搔首弄姿的逗弄着顾客好让他们带它们回家。
我躺在汩汩的夜的水流里看昆德拉的《不朽》,并为之深深的流泪。可是偏偏会跑出来可恶的礁石打断文字流畅的宁静。那就是注释。为了泄愤,我用笔把可笑的注释随手一一划去,看看我划下去了些什么词条吧:“海明威”、“爱迪生”、“瓦格纳”、“巴赫”、“歌德”,等等。似乎编辑/译者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读昆德拉的读者不知道爱迪生是谁,似乎编辑/译者认定这本书是面向需要普及基本文学常识的小学生的。我当然不是并不能接受注释的存在,但是有水平的注释有助于理解,毫无意义的注释却只会骚扰阅读。萧乾在《尤利西斯》的译序中讲起他年轻时看过一本散文,里面提到很多花草的名字,译者就真的在下面把所有花草的科别出产地注释了出来,让他深感不耐烦。我现在非常理解他。其实上海译文的这一套昆德拉文集我几乎都快看完了,也只有这么一本抽冷子犯这个毛病,恐怕是因为这本书里昆德拉放弃谈论很多生僻的人物,而让编辑/译者大感无注可注实在手痒,才把外国人名一一做文化知识普及的。
另,还要说一下翻译的问题。《雪》初看一个开头,构造了一个和卡夫卡的《城堡》感觉很类似的世界,不是巧合而是致敬。主人公的名字在原著中叫Ka,他去的那个像K的城堡一样的地方叫做Kars,而“雪”的土耳其文写法是Kar。故事一开始,Ka坐在开往Kars的巴士上,外面无声的飘零着大雪(kar)。而在世纪文景的译本中,Ka被翻译成“卡”,Kars被翻译成“卡尔斯”,雪则就是雪。神秘主义的命运感被翻译完全消解了,真是一个遗憾。其实我觉得卡和卡尔斯的原文应该予以保留,就像我们把卡夫卡的K就保留为K一样,不会再画蛇添足的另作翻译。至于“雪”,应该在注释中注明它的原文和主人公名字与他要去的地名的关联。我想这么处理比什么都不解释要好得多。现在这本书也还没看完,也许想法有失偏颇,那也只好等到读完全书之时再作纠正了。
我光着脚丫穿人字拖,踢踢踏踏的从洗澡堂走回宿舍里。脚趾头扭动着舒展在大太阳下面,我满意的发现自己颇有点晋人之风。忽然想起初中时特别喜欢一篇写钱海燕的访谈,现在想起来很俗气,但是当时就是这么的迷住了我,也许这根植于一个小女孩对成熟的文艺女性世界的向往与迷恋上。在那篇文章里,钱海燕讲起她喜欢光着脚丫走在圣地亚哥的阳光下,不喜欢穿丝袜。“我的每个脚趾头都想晒太阳啊。”唉,这句话现在看来也稍显矫情了。但当我得意的甩着湿漉漉的脚丫走在校园里时,不能忘怀的就是这句话。我看着天边的云彩,朵朵都是白白的又镶着点金边的小拳头,就像古典主义油画里常会出现的那种,每当我看见这样的云彩,站在湛蓝的天穹之下的时候,我的心中都会升起几丝淡淡的乡愁。
0065,
今天我因为昨天睡太多而失眠。唉,多没有诗意的失眠理由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由此再一次获得了安静的坐在忙碌又清爽的早晨的宿舍里的机会。对面屋子的女孩在听着音乐台的广播,里面放着小提琴演奏的乐曲,就像高二时图书大厦六层经常放的音乐一样。我一听到这种音乐就很想蹦达几个拙劣的舞蹈动作,或者是和你踩在图书大厦光洁的白色地板上,我们的心中都被普鲁斯特式的淡淡喜悦填满了。我在小提琴的声音里看到了一张绿得像爱尔兰民谣一样的美丽唱片——我正贪婪的搜索各种唱片,只要是安静的直入心底的我都要。清晨的阳光混着凉丝丝的风和女孩们盥洗的水花涌进来,涌进来。我兴高采烈的捣鼓着我的书评,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个苹果。太阳越升越高了,我忽然感觉有点困……
在我读这本书的1.0阶段, 我很不耐烦帕慕克唠唠叨叨的讲伊斯坦布尔的历史啦,版画家啦,诗人啦,帕夏啦什么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读到这里时无法保持和自传部分相同的阅读速度(自传部分的阅读总是相当顺畅),或许是因为我对他讲的完全没有概念也实在搞不懂一个这么帅这么普鲁斯特的帕慕克为什么就的非要对那些刁钻古怪妖气很重的土耳其版画那么着迷(如果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红岩之类改编的连环画,在写小说的时候也会逼迫自己忘掉,因为完全不搭调。完全。不搭调。),又或许是因为我在怀疑如果一个作家这么热心于推销自己的城市,他作品的艺术性会不会大打折扣,因为艺术从来不是途径和工具(说到这里我想起来这期金融透视要登一篇关于一群学生排了一个推销金融工具的话剧的报道。报道赞赏说通过这么一种新颖幽默的形式把金融问题说得这么透彻真是好,我只有冷笑的份。艺术从来不是为某种理念服务的工具。不过对于一群学金融的学生要求这点也挺没意思的,况且又有谁声明他们做的是艺术了)。当我步入阅读的2.0阶段时这些问题就自然而然的得到了消解。所谓的2.0, 就是我们和一个新接触的作家达成理解的阶段。
其实关于《伊斯坦布尔》我只想说三点:
1. 呼愁。我对帕慕克的喜爱始于一种认同感。我是在INK上第一次读到的第37章,一见如故。不愿意读建筑、一心想当个画家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和母亲激烈争吵后在伊斯坦布尔荒凉破败的街道上茫然穿行,母亲的训诫如雷鸣般在心头响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色。我惊喜的从这个年纪大的足可以当我父亲的土尔其作家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甚至有一张和他姿势一样的幼年照片!)。这种认同感成为了我阅读的基调,但只有当我读懂了帕慕克念念不忘的“呼愁”,我才从这种幻觉中跳出来敬重的看这本小说。“呼愁”是一种哀愁,土耳其语中被用来形容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帕慕克笔下的呼愁就像是一场笼罩全城的雾气,从门缝下渗进每一家的房间和每一个伊斯坦布尔人的骨髓。呼愁来源于历史,帕慕克用很长的篇幅来分析。但具有文学之美的是伊斯坦布尔人对呼愁的反应。帕慕克书里的伊斯坦布尔人被呼愁征服了,甚至幸福的沉溺在这种征服里。就好像小学生被骂作笨,因此在考试取得零蛋时心中却能稍有安慰。小说是道德被悬置的领域,美就在道德悬置的瞬间产生。因此若在阅读时用既有的道德标准来评判伊斯坦布尔人的状态就会消解文学之美。
2. 多声部叙事。把看似一路拉杂写来吊儿郎当的《伊斯坦布尔》解构,(若 ABC字母分别代表:A,自传;B,城市史;C,文化史),则前六章的排列顺序是:A-A-A-B-C-B。依照昆德拉对我们的教导,第三章A后面之所以是B而不是C,唯一的原因是小说的音乐性和现代小说的美学标准。小说之所以是小说的原因之一在于它有着更为精巧的结构,这一特点让它从各种类型的文本中脱离出来一跃成为艺术品。我记得有一个段落的末尾帕慕克说,我要是再这么写下去必然会破坏了小说结构的平衡。如此之类,我肯定我还发现了两三处,但没有作标记现在找不到了。作者提醒读者注意他的结构在我看来很有趣,就像布缝下面的裁缝忽然忍不住跳到晚礼服表面上来宣布他的裁剪理念一样。虽然有点剥夺阅读时发现的乐趣,但我对于这些提示并不厌烦,它们让我重新再意识到一遍我在看的是一本小说——我多次几乎将它当作了一本哀伤的城市史。这无疑就是看轻了它。当然,认为这本书是小说并不是等同于说我认为它是虚构的。事实上,恰恰相反。
3. 又是画家,又是作家。这本书里有大量的插图。我之前并没有料想到。虽然并不是作者拿着一堆照片版画,依次看图写画下去(就像三毛的《我的宝贝》那样),但只要有图画的地方,即使从未注明,左近的文字却必然与之相关。在这里我平时的阅读方法已经不能适用:我总是习惯在看有插图的文学书时随意瞟一眼图就马上跃进文字的阅读里,还相当注意不让图的具体形象扰乱了我对文字的思考与想象。因为阅读插图本文学书的经验让我相信作者一般对于那些插图一无所知,或者不置可否。(《小王子》似乎是仅存的意外了)。这回遇见了帕慕克这样的画家半路出家的作者,我只能适应加投降,就像我最终适应了音乐家昆德拉一样。不过那也是在读到了本书十分靠后的位置之后。想想也很古怪,那些沉默无语的图片竟如文字一样承载了小说家的意志停留在我眼前,而我呢,却像个粗心的学生,对他们熟视无睹了那么久。
小说家们总是相信自己作品的后半部分会比前半部分好看。因为在后半部分,前面费尽心机铺设的主题开始慢慢的得以呈现,同时收获自己的回音。这些回音汇聚起来,在各个方向回响。对于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我想推荐的那些章节也是在最后面。我推荐第37章,与母亲的对话。因为从中我找到了共鸣与认同感。我推荐第35章,初恋。因为这是本书写的最美的部分。但是我绝对不建议跳读或是断章取义。小说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跳读无益于理解一句话后面珊瑚礁般的层层深意。
另,若评价译本的话,我觉得世纪文景的这个不算很好。阅读的时候经常碰见令人费解的状语超长的句子,并不符合中文阅读习惯。
《穆赫兰道》电影的最后,杀了自己同性恋女友的Diane在绝望中饮弹自尽,Oz国的烟雾笼罩了她灰暗的卧室。下一个镜头,寂静俱乐部包厢里的蓝发妇人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她说,“Silencio”。
看完这部电影的很多个晚上,我都因为这个诡谲又诗意的结尾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否则就是做一个又一个的怪梦。
Silencio就是西班牙语里“寂静”的意思。
五一在家呆着的时间,我重新玩Ballance。关于这个电脑小游戏,我可以想起高三填报志愿的时候窗子外面狂暴的雨夜。他们问我,第二个志愿填财经大学好不好?去学金融好不好?我的三个手指紧紧的贴在键盘的方向键上,眼睛盯着Ballance的界面,头都不回的说好,好。就这么和命运约订好了接下来的四年。每当我想起这个貌似全身心都扎进了电子游戏里脑子却一片空白的高中毕业生的形象时,我为什么一点都厌恶不起来她?
或许因为我知道,那才是最像我的我。
现在我又开始玩Ballance,三个手指操控一个小球的命运,它危危险险的走在混凝土、木头、钢筋搭制的迷宫里,脚下是灿烂的天光。我常常着迷于那似真似幻的美丽天空背景,忘记了自己还在操控着别人的命运,一不小心它就掉下去了,永远的坠落下去。像博尔赫斯写的那样,“它在永恒的坠落中腐烂,化为灰烬。”似乎洞彻透了一切的背景音乐恰恰又在此时响起。我特别喜欢看小球从木头桥上掉下去时的动画,电脑屏幕很快速的向那座木头桥有裂纹的木质表面俯冲,然后桥板也被快速的甩在屏幕后面,镜头紧紧的追着小球滑落的踪迹,之后就连镜头都停止了,漠然的看着小球融入到天光里。不知为什么,每逢那种时刻,我的心中总是在学着蓝发妇人的腔调,一遍遍的默念着“Silencio”“Silencio”。“Silencio”。
没关系,就像《罗拉快跑》一样,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这只不过是一个游戏。
说起Tom Tykwer的《罗拉快跑》,我想到在《巴黎我爱你》里面,很多豆瓣上的人都喜欢他导演的第10区的那个故事,纳塔利波曼爱上了一个瞎眼睛的诗人一样的男孩。《罗拉快跑》中画面的速度感并没有在圣丹尼的故事身上得到完美的呈现。但正是这残缺的呈现,带来了致命的诗意与忧伤。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也不喜欢《巴黎我爱你》,那只是一个二流的电影罢了,每个故事好好拍都会是好看的电影,堆在一起就成了可笑的杂烩。总之境界不高(功利、噱头)。
今天重新认识了一首好听的诗。正确的说应该是好看的诗。但是我连复制粘贴一下的欲望都没有,更没有分析的欲望。没有意义。没有意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一切都变成了自由落体的小球,无声的下坠。
于是,Silencio。
要想喜欢上一个人的摄影作品应该经历怎样的步骤?在看《维利·罗尼眼中的巴黎》摄影展40年代以前的那些照片时,我一直在询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像在看“美国艺术三百年”的那些20世纪以前的画作时一直在询问自己什么才是欣赏绘画的正确态度一样。这样的疑惑都在之后烟消云散,根本不足以成为问题,那是在看到了维利罗尼40年代以后的摄影作品以及现代派艺术兴起后的美国之后。
有人教导我们说,懂与不懂(一件艺术品)是虚的东西,喜欢不喜欢才是实际的。但是我仍然喜欢探究一件艺术品背后的隐喻。它也许左右不了我对艺术品的喜爱与否,但当被告知蒙克的《初潮》里那个惊恐如幽灵般的裸体小女孩背后的阴影象征着巨大的男性生殖器的威胁时,这幅画作对我的吸引力会变得更大。我想这是习惯于阅读文学作品而留下来的偏执。小说家经常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赋予他的句子多种含义或所指,这样的句子就像是一块层层堆积起来的页岩,念在嘴里,既目不暇接,又富于奇异的美感。但同时你绝对不能作出把它们的含义全部清楚列出来的傻事。
不过,维利罗尼的摄影不需要这么麻烦就能得到我的认同。站在那些巴黎气息浓得不得了的照片前面我总会有强烈的窒息感,脑子里全是天荒地老的坐在这里一直看下去的念头。我想我还是必须承认我骨子里有着无法洗脱的小资情结。那些30、40年代的战争、游行、集会的照片即使喜欢得不得了也无法像那些表现巴黎人日常生活的照片能立刻引发我掉眼泪的冲动。
首都博物馆贩卖的专题画册要价100元,到现在仍然有点后悔没买一本回来。但也十分不满意首博这两个展览的纪念品全都属于大而无当的。为什么就不能做点小的复制品呢?明信片或者书签都可以。作为一个参观者,我想保留的并不是艺术家的所有作品,而仅仅是参观当时的情绪罢了。
在去看余震之前,在豆瓣小组里已经看到很多抱怨的言论。最具代表性的是说,看了同时在展出的《维利·罗尼眼中的巴黎》摄影展,再上楼看余震,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大垃圾箱。还有一大堆人批评展品太少的。说好的寥寥无几。可是做了半天预习功课的我依旧为即将到来的参观兴奋不已,这些说法丝毫扫不了我的兴致。
接下来就是去北京。啦啦啦,去北京。每次去北京心中都充满了幸福感。虽然带给我幸福感的是目的地本身,但坐在火车上飞奔过大段距离的过程就像是把幸福补充完整而必须要有的步骤。我喜欢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坐在火车上,火车跑着跑着,暮色就宁静的降临了。天空开始变得十分美丽,太阳变得有点忧伤,树影愈发苍茫起来,还有数不完的忙着向后跑的电线杆,它们全部笼罩在淡淡的诗意里。火车轰隆隆的前进着,我想着博尔赫斯写在《南方》里的那句话:“火车奔驰在祖国秋日的平原上。”多么辽阔清朗的句子啊。在这种时刻,手中必须要拿着一本好书才行,昆德拉或者帕慕克。聊天则不太好,虽说一两句不经意的闲谈毋庸置疑的能让这个火车行进中的下午透着动人的真实之光,但说太多美感就会被破坏了。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首都博物馆看起来比上次看美国艺术三百年的中国美术馆漂亮一点,但是也只是漂亮一点而已——在首博,我的心中充满不了在中国美术馆能强烈滋生的因艺术而起的崇敬与畏惧。除此之外,上次的美国艺术三百年有免费索取的印制得很精美的导游小册子,但是余震却什么也没有,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挺大的缺憾。不过后者的讲解员做的讲解很精彩,比起美国艺术三百年录音导游器里那些慢悠悠的、充斥着不知所云的空话的讲解要好得多,也算是一种补偿。其实我有点理解豆瓣上的人为什么会形容余震是个垃圾箱。——但谁又能说垃圾箱不是艺术呢?毕竟马塞尔·杜尚还用小便池击败过毕加索。一件物品到底是不是艺术品取决于它放置的位置。不过余震的展品绝对还没有晦涩到这种地步,它们争先恐后的向着观众诉说自己的情绪和主张。不然就是在你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你拉进来,让你成为展品的一部分。观众一走进展厅就能迎头碰见的吉莉安·韦英的《六十分钟的沉默》就是后者最好的例证。我听见观众说“哎,你看,这人还眨眼睛了!”“呦,这不是照片啊。人还会动呢。”还有观众在播放录像的巨大纯平电视机前费尽心机的寻找不存在的投影仪的光源,伸出手摆来摆去的。我看录像,也看别的观众的反应,而别的观众也会在看录像的同时看我。我们都是观众,我们都是演员,我们是作品的一部分。我跟0065说我要在这里看上六十分钟。她似笑非笑的说,行,我可不陪你犯病。
经常听到的教导是,看原作能领会到在看画册时永远无法领会到的震撼感。道格拉斯·戈登的组照《收尸人》是我见到的实例之一。照片散落在红色的展厅四周,低低的挂在与肩部齐平的位置。婴儿咬着自己的脚趾,探讨与生俱来的死。我们处在模拟出来的子宫里。还有山姆·泰勒·伍德的《升天》。一个男人头上顶着一只白鸽在貌似死人的身上跳踢踏舞,隐喻着三位一体的关系,只有单独一个人处在那黑色肃穆的展厅里才能真正领会到作品那种逼迫人的庄严力量。即使多出来一个人作品的感觉都会减弱。
在展厅的最后,放置了供观众翻阅的参展艺术家的画册,还有循环放映的介绍艺术家的录像片。我很喜欢这种气氛,大家坐在靠墙放了一圈的白色长桌前像好学生一样的看那些厚厚的书,艺术家本人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叽叽咕咕的解释着。这些人里面我还是最喜欢翠西·艾敏。我之前从杂志上看到她抱着自己绣满带情绪的字的祖母的椅子跑到美国西部的那张自拍像时就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接受了她的作品。看完了整个展览,我还是只对她有感觉。这个潜心于布艺拼贴和把裸体女人倒过来画、让她的生殖器像花朵一样面向蓝天的女人在20多岁的时候也过得很苦闷,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生活。到很后来才确定没有艺术她活不下去。我们把她那本厚厚的画册翻了个遍,时而觉得她很花痴,时而觉得她很疯狂,又时而觉得她很可爱。
没有买到什么纪念品。有卖专题画册的,可惜编排并无新意还要价80元,实在不合算。美国艺术三百年就有很多相关的海报、杯垫、布袋来卖,这次就没有,(想想这次展览的展品多是录像、雕塑,要做纪念品也是挺麻烦的吧?)让我有点遗憾。我知道我这种看了展览就想买纪念品的行为挺幼稚的,但是我觉得这就像从天堂回来还拿回一朵花一样,所以依旧乐此不疲。上次美国艺术三百年买了《Grrrrrrrrrrrrr!!》的布袋,我高高兴兴的背着它到处跑,遇见乐意听的就热心解释这上面画的是狗,是警犬,不是马,“这是民主的呐喊!”我特想要条仿制翠西·艾敏的床单什么的,这样就可以跟别人说“这是女权主义的呐喊”了。不过忽然想起论坛上有人冷冷的说,最讨厌这种女权主义者的自怜。之后楼下的人回应她/他说“这不是女权主义,这是自由主义”,发觉自己又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