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伊斯坦布尔》的随便说说
在我读这本书的1.0阶段, 我很不耐烦帕慕克唠唠叨叨的讲伊斯坦布尔的历史啦,版画家啦,诗人啦,帕夏啦什么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读到这里时无法保持和自传部分相同的阅读速度(自传部分的阅读总是相当顺畅),或许是因为我对他讲的完全没有概念也实在搞不懂一个这么帅这么普鲁斯特的帕慕克为什么就的非要对那些刁钻古怪妖气很重的土耳其版画那么着迷(如果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红岩之类改编的连环画,在写小说的时候也会逼迫自己忘掉,因为完全不搭调。完全。不搭调。),又或许是因为我在怀疑如果一个作家这么热心于推销自己的城市,他作品的艺术性会不会大打折扣,因为艺术从来不是途径和工具(说到这里我想起来这期金融透视要登一篇关于一群学生排了一个推销金融工具的话剧的报道。报道赞赏说通过这么一种新颖幽默的形式把金融问题说得这么透彻真是好,我只有冷笑的份。艺术从来不是为某种理念服务的工具。不过对于一群学金融的学生要求这点也挺没意思的,况且又有谁声明他们做的是艺术了)。当我步入阅读的2.0阶段时这些问题就自然而然的得到了消解。所谓的2.0, 就是我们和一个新接触的作家达成理解的阶段。
其实关于《伊斯坦布尔》我只想说三点:
1. 呼愁。我对帕慕克的喜爱始于一种认同感。我是在INK上第一次读到的第37章,一见如故。不愿意读建筑、一心想当个画家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和母亲激烈争吵后在伊斯坦布尔荒凉破败的街道上茫然穿行,母亲的训诫如雷鸣般在心头响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色。我惊喜的从这个年纪大的足可以当我父亲的土尔其作家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甚至有一张和他姿势一样的幼年照片!)。这种认同感成为了我阅读的基调,但只有当我读懂了帕慕克念念不忘的“呼愁”,我才从这种幻觉中跳出来敬重的看这本小说。“呼愁”是一种哀愁,土耳其语中被用来形容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帕慕克笔下的呼愁就像是一场笼罩全城的雾气,从门缝下渗进每一家的房间和每一个伊斯坦布尔人的骨髓。呼愁来源于历史,帕慕克用很长的篇幅来分析。但具有文学之美的是伊斯坦布尔人对呼愁的反应。帕慕克书里的伊斯坦布尔人被呼愁征服了,甚至幸福的沉溺在这种征服里。就好像小学生被骂作笨,因此在考试取得零蛋时心中却能稍有安慰。小说是道德被悬置的领域,美就在道德悬置的瞬间产生。因此若在阅读时用既有的道德标准来评判伊斯坦布尔人的状态就会消解文学之美。
2. 多声部叙事。把看似一路拉杂写来吊儿郎当的《伊斯坦布尔》解构,(若 ABC字母分别代表:A,自传;B,城市史;C,文化史),则前六章的排列顺序是:A-A-A-B-C-B。依照昆德拉对我们的教导,第三章A后面之所以是B而不是C,唯一的原因是小说的音乐性和现代小说的美学标准。小说之所以是小说的原因之一在于它有着更为精巧的结构,这一特点让它从各种类型的文本中脱离出来一跃成为艺术品。我记得有一个段落的末尾帕慕克说,我要是再这么写下去必然会破坏了小说结构的平衡。如此之类,我肯定我还发现了两三处,但没有作标记现在找不到了。作者提醒读者注意他的结构在我看来很有趣,就像布缝下面的裁缝忽然忍不住跳到晚礼服表面上来宣布他的裁剪理念一样。虽然有点剥夺阅读时发现的乐趣,但我对于这些提示并不厌烦,它们让我重新再意识到一遍我在看的是一本小说——我多次几乎将它当作了一本哀伤的城市史。这无疑就是看轻了它。当然,认为这本书是小说并不是等同于说我认为它是虚构的。事实上,恰恰相反。
3. 又是画家,又是作家。这本书里有大量的插图。我之前并没有料想到。虽然并不是作者拿着一堆照片版画,依次看图写画下去(就像三毛的《我的宝贝》那样),但只要有图画的地方,即使从未注明,左近的文字却必然与之相关。在这里我平时的阅读方法已经不能适用:我总是习惯在看有插图的文学书时随意瞟一眼图就马上跃进文字的阅读里,还相当注意不让图的具体形象扰乱了我对文字的思考与想象。因为阅读插图本文学书的经验让我相信作者一般对于那些插图一无所知,或者不置可否。(《小王子》似乎是仅存的意外了)。这回遇见了帕慕克这样的画家半路出家的作者,我只能适应加投降,就像我最终适应了音乐家昆德拉一样。不过那也是在读到了本书十分靠后的位置之后。想想也很古怪,那些沉默无语的图片竟如文字一样承载了小说家的意志停留在我眼前,而我呢,却像个粗心的学生,对他们熟视无睹了那么久。
小说家们总是相信自己作品的后半部分会比前半部分好看。因为在后半部分,前面费尽心机铺设的主题开始慢慢的得以呈现,同时收获自己的回音。这些回音汇聚起来,在各个方向回响。对于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我想推荐的那些章节也是在最后面。我推荐第37章,与母亲的对话。因为从中我找到了共鸣与认同感。我推荐第35章,初恋。因为这是本书写的最美的部分。但是我绝对不建议跳读或是断章取义。小说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跳读无益于理解一句话后面珊瑚礁般的层层深意。
另,若评价译本的话,我觉得世纪文景的这个不算很好。阅读的时候经常碰见令人费解的状语超长的句子,并不符合中文阅读习惯。


1 comment:
写得太好了。跟那天电话里的感觉截然不同!如果说文学(评论)已经在传统媒体中死亡,那么它已在网络中孕育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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