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罗尼卡的误解

《两生花》里最美的桥段是哪个?我问我自己。眼前的透明绿色塑料杯里有半杯清水。是了,我知道是那段。法国的薇罗尼卡从镜子看到操纵木偶戏的亚历山大的侧影,他们在黑暗的小学礼堂里面。教师和孩子们的轮廓被打上幽暗的绿色光线,亚历山大的侧影的轮廓也是。唯有那场木偶戏处在沉静的黑色之中。木偶匣里的跳舞女孩翩然起舞,舞到最动情的时候却摔倒折断了腿。她悲伤的死去了。面目悲怆的老姨母从背景的摇椅中站起,颤巍巍的为她盖上白色的布单。后来她从这白色的裹尸布中破茧而出,化成了一只蝴蝶。所有人都被化蝶后女孩神圣的美丽迫得喘不过气来。然而薇罗尼卡却被操纵木偶的亚历山大的侧影吸引住了。亚历山大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衣服,手臂从背景后面伸出,操纵着跳舞女孩走向她的命运,就像上帝之手。在女孩化蝶的那一刻,亚历山大一转身,看见了看着他的薇罗尼卡,呆了一呆。镜头切换。我的眼泪滑落下来。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段落。
下面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向你们解释我最喜欢这里的原因?或许我该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乱七八糟毫无诗意的生活最诗意的呈现(但是基希洛夫斯基相信生命比电影更美。我想是我太年轻的缘故,我将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感悟这句话)。薇罗尼卡的这个误解是那么的美丽,一下子把我这许多年来可笑的行为上升到了美学的层面。可是不行,这样子你们还是无法领会。你们中的有些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有些不认识我 。而且难道我写一篇文章只是为了把我最私人的情绪对外展露么?不,那可不是。我对那些只属于我个人的情绪并不像电影里面的那个露阴癖老头对自己露出的那干净下垂的阴茎那么有自信。相反的,我觉得它们琐碎而愚蠢,根本不值得化作文字获得永生下去的权利。我只对那些闪耀着文学之光的情绪感兴趣,它们带着普世性的特质。化作文字,变成文学,慰籍着与你感同身受的人们,这就是它们存留下来的意义。
一、每个人都有一个薇罗尼卡
我想我还是从薇罗尼卡的误解的源头开始说起:波兰的薇罗尼卡惊鸿一瞥离开人间,在音乐会中为了唱一个高音,心脏病发作而死去。她唱的是但丁神曲里面的句子,《迈向天堂之歌》。当棺材上的最后一把土最终确定了波兰薇罗尼卡与人间从此阴阳两隔,正在做爱的法国的薇罗尼卡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揪心的悲伤。同样热爱歌唱的她仿佛感到了什么,从音乐教授那里退出了。后来她和爸爸说,我感到从此又是孤单一人。爸爸说,有人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了。
迟钝粗糙如我,没有资格获得这么敏感纤细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是一种天赋,比如帕慕克小时候幻想着世界上有着他另一个分身。而我呢,即使是在极深的夜里,也无法与另一个房间的另一个我的相互感知到,更不要说从中获得慰藉。我必须要找一个人来说话,当证明出那个人完全的理解了我的时候,我才幸福的确信这个瞬间我把整个世界捉在了我的手掌心里。这个电影的评论若是交给一个更为纤细的人物来写定是另一番光景,而我只能从降了格的世俗化表现中找到共鸣。或者说,电影中两个薇罗尼卡的感知力是柏拉图山洞中的理念,常人所能领悟到并拥有的,只是一个拙劣的手影。这个手影将“感知力”具象为“理解”——完全的理解,合二为一的时候才会生出的那种最深刻的、只有对自己才会有的那种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另一个薇罗尼卡,但因为我们有的只是一个摹本,这个薇罗尼卡转瞬即逝,无法像电影里那样绵延如此之久,直至其中一个生命消失之后。比如两个说着话的人,在那一瞬间,谈话不再是一场相互打断的独白,一个人深切的理解了另一个人,他/她就在那一秒钟变成了他/她的薇罗尼卡。但是这种理解又往往是转瞬即逝的,也许就在下一秒钟,两个人又重新变成孤单一人。这种孤独感——起码对于我来说——是无法消解的,情欲与爱、知识、理想、对生活的爱都无法化解这种孤独,这种孤独总是化成致命的伤感将我击倒,让我无法起身,但也让我感觉到淡淡的快慰,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我痛恨孤独,却又庆幸自己还可以置身孤独之中。有一次和一个当时暗暗喜欢的异性朋友去西湖,到达杭州城的时候,西湖方向的天空正阴沉的酝酿着一场暴雨,我们循着水汽的味道寻找,在绿树交合的缝隙间,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西湖。我却不明白与此同时攫住我心脏的伤感从何而来,喜欢的人明明就在身边,又身处在水墨画般的风景之中。我那时以为我的伤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天空和人引起的。现在我终于懂了。
二、异性·同性·女性
我热爱女性这个性别。因为她很美丽,从声音到性格再到裸体,像琢磨得最光彩的钻石,又像山溪中慢慢流淌的晶莹水流。不过乳房真正形状的美丽(而不是胸罩塑造出来的形状)和经血的甜香在女性心中激起的快慰也许只有女性自己才能真正了解。然而平时女性却不能炫耀这种美丽,非要带上人造的罩子、掩饰自己出血才行。不带胸罩显露出乳房形状时所产的羞耻感,初潮的女孩子害羞的把卫生巾藏起来从班里带到厕所去本是男性中心的世界逼迫女性想出来的自我保护方法,可惜在层层的保护中,原始的美也慢慢成了罪孽。我走在外面时总是心怀戒备,只是进了女生的公寓区后才会真正放松。在这里没有人审视你,异性和同性的审视都没有,就像是走进了温暖安全的床。我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和异性交往甚少,但更多是源于我对同性的了解。女性就是女性自己温暖安全的床。我赞美女性时,有时站在男性的角度,有时在女性,更多的时候在中性。只是因为喜欢女性这个性别,才把理解我的人归为其中,把轻视我伤害我的人归为异性。女性视角里,或许性别就是这么产生的。同性是她们最终寻找依靠和理解的地方。
但女性却也总擎着这么一个希望,盼望异性中有一个人真正的深沉的理解了自己。如果果真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让她历尽千险也愿意。若是证明了异性中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异性”这个始终威胁我们试图伤害我们的阵营也会开始变得温情。这时候我们才想起上帝也是男人,恰如上帝关怀的眼光始终在我们身上,我们寄希望于异性的理解能最终把我们拯救出来,就像童话故事里常有的王子救出公主的场景一样,拯救我们于孤独。异性的理解总是显得比同性的理解宝贵的多,因为异性看起来总是那么有力。
三、薇罗尼卡的误解
我想薇罗尼卡也是这么认为的。发现了木偶匠人亚历山大之后,她以为自己的孤独感缓解了。看着亚历山大操纵跳舞女孩的神情,连我都要倾心不已,那就像是能洞悉一切的上帝的表情。打在木偶剧场观众身上的灯光是绿色的,和打在波兰薇罗尼卡音乐会观众席上的灯光的颜色一样。同一个故事的两种演绎。波兰薇罗尼卡唱出最后一个高音死去,舞动着的芭蕾女孩在舞得最为动情的时候折断了她赖以展现自己的腿。法国的薇罗尼卡从镜子里看到了操纵这一切的人的脸,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深沉理解她的人存在,特意在这里摆一场戏,告诉她另一个她的结局。却忘了,镜子里看到的往往只是幻象。他寄给她奇怪的东西,乐谱夹上的带子、雪茄盒、录满了莫名声响的录音带。前两者让她的幻觉继续膨胀着,觉得将她和另一个薇罗尼卡联系起来的上帝出现了。而后者则是线索,她循着线索见到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大。
咖啡馆里的那一场戏却将她的幻想击碎了。她弄错了,完全弄错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大身上笼罩的那种神圣之光消遁了,用皱巴巴的手绢狠狠擦鼻涕,爬到垃圾筒上焦急万分的寻找失望离开的薇罗尼卡,睡相差劲而安详。他只是想利用她为原型写一本小说。或许“利用”这个词太严厉了,但是情况就是这样,女性在异性的眼里是用来被爱的,被赞美的,却不是被理解的。他愿意为她奉献出一根肋骨,却不愿意递给她一只耳朵。![]()
薇罗尼卡,你还是始终只能从那个已经死去的薇萝尼卡身上找到慰藉,就像她对你一样。
亚历山大慌了起来,他只能赶紧和泪流满面的薇罗尼卡做爱,以为情欲能消解她心中深深的绝望。不行,一切都没有用处。爱情不行,情欲不行。薇罗尼卡已经对消解孤单不抱任何希望,对异性不抱任何希望。亚历山大能做的就是为她做一个木偶,因为表演时常常磕碰,那个木偶薇罗尼卡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替身。他环抱着她教她操纵木偶,她着迷的看着自己被自己轻轻的拿在手里。那另外一个,已经永久的睡了,在舞蹈得最为动情的时候摔断了腿,化茧成蝶。亚历山大写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讲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但她们互不相识。在她们同是2岁的时候,一个女孩把手伸向了火炉,烫伤了手指;另一个也把手伸向火炉,但及时避开了,不过她不知道她会被烫伤。薇罗尼卡泪流满面。


1 comment:
文章给我的感触比电影本身深百倍。或许是我对电影的感受力太弱了,很多地方潦潦草草看过,没有联想,没有体会。
你的文章胜过10部电影。除了开头一段有些小小的欧洲式的罗嗦外,都可以令我反复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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