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以为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但其实是女孩子们在跳舞。我以为天将开始放晴,雨水又啪啪嗒嗒打在我的窗上。”——新人生,帕慕克

Aug 1, 2007

一段式感言:四季

刚才三个人和远在澳洲的在msn上开茶话会,一切都像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在学校体操台的阳光里吃盒饭,每样东西看起来都有好笑的地方,整个世界以四为单位而快乐的聒噪着。总有些经历将会陪伴我们一生一世,即使我们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澳洲现在是冬天。我想象着梁穿着厚厚的毛衣、暖暖和和堆成一堆在那里打字的样子,外面是冬天的、深蓝色钢铁般的夜。觉得很美。我总是这样,在夏天怀念冬天从人鼻子里呼出的白气,躲在桔黄色的灯光和棉被搭起来的窝里读小说,听外面朔风阵阵。我还怀念秋天的明如镜清如水,嚓啦嚓啦作响的枯叶,黄昏时惆怅的自行车铃。或者是春天,怀念着刚刚温暖起来的太阳照在头发上发出的微微的烤焦般的头油味,黑头发闪着温润的光亮。坐在尘土飞扬的公共汽车里,看到路边的一树桃花——在每个春天,我都会对爱多懂一点。但是我知道,若我真的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寒风中了,我会如回忆起一场遥远的恋情般回忆起夏天喧闹的夜市,活泼如水的身体,碧绿的枝叶,游泳池。
我们站在未来的某一个点怀念着现在,站在现在怀念着过去。站在过去的某一个点感怀着将来。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当时间为事件蒙上一层昏黄的膜,我们才能安心的将它捧在手中;或者是加上一层似真似幻的雾气,那是比现实亲切得多的梦境。

IM咖啡馆

我把各类IM想象成是巴黎拉丁区的那些咖啡馆。每到晚上,我摆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那些我常去的店子里穿梭,常常一言不发,但那些亮闪闪的头像,有好多是我希望倾诉的对象。我顶着各式各样的签名华丽的、满怀希望的登场,有时候和许多人相谈甚欢,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沉默的、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夜晚。IM比起真正的咖啡馆的好处在于,你不会清楚的明白互联网那一头的别人其实并不是和你一样寂寞,他们机智的谈锋正在另一些异性和同性之间激起阵阵涟漪。然而这些和你统统没有关系。你不用在别人建造起的那个不属于你的世界的边缘尴尬的沉默不语,不时在笑话结束之后勉强跟着笑一下,希望这个微笑能带你进入那个温暖的世界。你安心的做自己的事情,正如遇见无聊的群体对话时在自己面前举起一本高尚的书。
最寂寞的时刻往往在凌晨。热闹的谈话,跳动的手指迟疑的停顿了下来。我眷恋的拉着最后一个在线的人的手臂,我给他比喻说,“咖啡馆的顾客只剩下咱们两个”。右半边的照明灯已经熄灭了,我从我写着的小说里抬起头来,看见在黑暗了的那半边的你也在整理笔记本,喝光了最后的一小口冷咖啡。可是世界上最扫兴的两个阿拉伯数字还是成双成对的出现,慢慢占满整个屏幕。88,88,88。以前看见数字8时,我能想象到深绿色的树林,看见7时是桔黄色的太阳,2是深蓝色的海,1是灼眼的大红色。也许是启蒙阶段的识字读本在我潜意识中留下的痕迹。但是现在的数字88在我心里是萧条的深蓝色寒夜:冷风驱逐着古老的街面上的垃圾,疲惫的咖啡馆服务员做着最后的清扫,远远的天边悬着一枚如悲伤的音符般的惨淡的弯月。亮着的头像一个个暗淡下去了,翻遍整个msn,没有一盏亮着的灯。Gtalk上的twitter捆绑更新倒总是亮着的,但纵使和它说话,给我的也只是一个凄凉的回音。以前流行的陪聊小机器人也能引发这样的凄凉感,甚至更甚——不管自己说的有多么动情,得到的也只是一个预先设定好程序的回应。
“我要先睡了。”最后一个在线的人和我这么说道。
“好的。”
“88”
“88,”等不及我讲完,msn上那张亮着的脸已经暗淡下去了。我缓缓打完没有说出的句子:“我将独自面对孤独的长夜。”

Jul 27, 2007

无题

扇叶上沾了灰尘的摇头电扇呀呀作响,蝉在白天叫着,晚上只剩下蛐蛐委婉的低鸣。空气过分潮湿却未曾下雨的夜晚,整个城市蒙上迷蒙的雾气,霓虹灯闪着绰绰的 橘红色的光。开了空调,整个屋子就阴凉下来了,但是不愿常常这么做。还是这样好些:把清亮亮的绿豆汤盛到洁净的瓷碗里、洗得湿漉漉的西瓜一切两半(最爱听 的是那“擦”的一声)、洗澡、坐在凉席上看小说、摇一把扇子。
忽然怀念起和爸爸住在一起的夏天了。他常在刚刚洗净的陶瓷杯里倒半杯他杯子里棕红色 的茶水给我。妈妈上班时的八点,我和他睡在相对着的两扇开着的门后面,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赖床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午饭的时候,他侍弄的饭菜总是扁扁 塌塌、棕棕红红的拘谨的一两盘,边吃边发表他的新见解。他能从报纸历史专栏里八国联军得意的合影中发现成吉思汗留下的秘密符号,我总是不以为然的问道, “何以见得?”心里却比征服了晚清宫廷的八国联军们还得意,“这个人,可是我爸爸。”疲惫的妈妈总是在晚上早早就睡了,他和我看小津安二郎,两个人不时用 手挡开被晚风吹到电视屏幕上的廉价窗帘。看到喝酒的场景,我揶揄的跟他说,“看见没有,人家这样子才算是喝酒,你那样是糟蹋酒。”他眯着近视的眼睛坐在我 身后的沙发上,细长而手背粗糙的两只手交叠着垫在颚下,像面条一样温顺的点点他高贵的头颅。那天深夜,我关上电脑要睡时,却看见他房门紧闭。推开门看时, 只见那一贯用作窗帘的竹帘被卷起来了,没有点灯,只能就着月光模糊看见窗前的桌子那里有个朦胧的黑影。一股劣质白酒的气息。见被我发现了,他勉强拿起做父 亲的架子来,半是喝骂半是恳求的让我去睡。我自然是嘲笑他的,关上门却心中凄凄。这样的人,比那些脑满肠肥满面红光的官员商人们更配得起好酒和能望得见月 亮的窗子。我却常常只记得他无缘无故斥责我的种种不好。
在写这篇文章时,爱犬丹丹像人一样侧躺在地板上午睡。然而它会每到下午四点就活力四射的醒 来,冲你摇头摆尾,期待着每天一次的出行。去也是去那几个相同的地方罢了:它还是会兴冲冲的跑过一直修剪得不怎么样的草地,在昨天撒过尿的地方撒尿,嗅同 一朵褪了色的牵牛花(打一个喷嚏!)、与天天遇见的小狗行同一样的见面礼。我总是嘲笑它,但笑容又往往会马上收敛。绝少出行的我,每次出去也无外乎去同一 家书店徘徊、在同一家小小的盗版碟店里东翻西翻、见相同的一两个女伴说些相同的话题(然后哈哈大笑)、在老式电风扇下面边等湿头发风干边看和前一阵并无什 么不同的几个人的订阅。我和丹丹,一个是痴人、一个是痴狗。

Jul 25, 2007

她穿着一件白衣

不经意在薇罗独语 看到了一首诗,忍不住轻轻的哭了。

我坐在……
西班牙·希门内斯

我坐在我的桌子旁,
在鲜花中间,读着
那位了解我的梦想的诗人
所写的痛苦而忧伤的诗篇。

她悄悄向我走来,
说:“如果那些诗篇
比我的吻更让你喜欢,
我就永远不给你另一个吻。”

“你跟着来吗?黄昏
多么美丽!在入夜前
我想到花园里去
摘一些茉莉花。”

“如果你想,我们就去,
你摘你的茉莉花,我读
这位了解我的梦想的诗人
所写的痛苦而忧伤的诗篇。”

她悲哀地望着我;她那双
带着爱意的眼睛在对我
说不。“你不去了?那我自己去……”
然后我继续读着。

她慢慢走着,这可怜的
人儿,在默默地难受;
到花园去摘茉莉花……
我留在那里读我的诗篇。

她穿着一件白衣。
后来我的眼睛看见她
一边哭泣一边摘花
在那花园的黑暗里。

听夏在后面还附了黄灿然在其后的分析和关于希门内斯的介绍:

“……叶芝说,真正的艺术家都必须在生活的完美与艺术的完美之间做出选择。这其实已暗示艺术的完美是唯一的选择。因为,很简单,当你选择生活的完美 时,艺术的缺损会永远在你心灵中开一个洞,也就意味着你的生活不可能完美。……这种抉择,不止于诗人。任何艺术家,或任何想干大事业的人,只要他决心已 定,则他的灵魂已不属于任何人。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爱情生活,也不意味着女人不该爱上或嫁给这种人(事实上就希门内斯而言,他是一位至情至圣的丈 夫)。……假如诗中的女孩放弃这个其灵魂已经不可能属于她的未来诗人,而爱上一个俗人,并占有那个俗人的灵魂,她将不会更快乐或幸福,因为这种俗灵魂就像 电视肥皂剧一样,到处都有。何况,她爱上这样一个灵魂,可能意味着她不喜欢俗灵魂,这样她便陷入两难处境。也许,她就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流泪。”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Juan Ramon Jimenez, 1881~1958),二十世纪西班牙诗歌的伟大复兴运动的领路人之一,另一位是安东尼奥·马查多。他注重诗歌的愉悦性,并热心提携年轻人,强调诗人如何 生活,而不是计较韵律和技术。1956年希门内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他妻子正躺在临终的床上。他要记者们离开,并说他不会去斯德哥尔摩领奖,因为他对获 奖已不感兴趣。妻子逝世后,他再没有写诗,不久也跟着离开人世。”

我耗费青春年华寻找的,究竟是艺术本身还是这样的一个诗人?我究竟是那个在花丛后读书的人儿,还是穿着白衣边哭泣边采摘茉莉花的女孩?
而我又是如此的厌恶世俗的灵魂。
在爱情的荒凉小径上,我慢慢意识到,我注定形影相吊,或者泪流满面。

Jul 24, 2007

搬家二三事

最近离开了老房子。中国人都喜欢更大的房子,我们家也无法免俗。搬家时总有些有趣的经历,或是发现了以前没有发现的光景,或是重新找到了小时候的旧物,总是能让我感叹半天。以前写趣事一的时候,不曾想到之后会有二更有三,只是在twitter 上随手记录着。现在不知不觉已经积累到第四个了,整理如下,以飨观者。
搬家趣事之一:发现小学时的作文本,一道看图写画作文的题目是“保护野生动物”,我写了一群天真活泼的小朋友到野外捕捉昆虫鸟类制作标本的故事。(得分很高哦)。不知道是因为当时的我年幼无知,还是教作文的人为老不尊。

搬家趣事之二:在楼道煤气管道上发现一个小小的燕子窝。实在温情。可惜当时只能想到这句诗:“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倒也合情合理。
搬家趣事之三:搬家时靠墙放了一面大镜子,一直没有收起来。爱狗丹丹养成了照影儿的爱好。不知镜之影为丹丹与?丹丹为镜之影与?(这话有点毛病,我一贯没逻辑,也罢了)真怕它狗格分裂。
搬家趣事之四(都到第四个了呀):妈妈问我,桌子上的明信片还要不要了。过去一看是昔日和很多朋友来往的信件。怎么能不要呢?下一个镜头里,我怀抱着一堆妈妈嘱咐让我带到姥姥家的东西,动摇西晃的坐在公共汽车上,却将每一封信细细展读,就像爆发户忍不住要在人前炫耀自己的财富。看过去的信的好处在于让我发现,原来那些我曾经拥有或正在拥有的友情并不是一场我的痴想。初中时的菁讲着她有多喜欢任贤齐,每封信都不忘顽皮的问候我早早来例假。焱在信里伤感的讲着那些她爱过的男孩子,说在冬日的阳光里怀念着我和我的文字,而这些我当时统统无法理解。也翻到了一张北极燕鸥的圣诞贺卡,她说因为有我在才不会落寞,我在炎炎的夏日重新看到真感动。甚至有两三封一个在课外补习班认识的女孩给我的信,讲她看了林语堂和李煜,讲她在我看来过度规矩的生活,这样的一面之交总是很多,能留下来的朋友却总是很少。后来就大多只是0065的信件,她读诗了,她画画了,她在历史课上睡觉了,她在周围的朋友都谈了恋爱之后稍稍有些落寞了,她陷入对夏天的痴恋了,我们打架了,我们长大了。我揣测着当时的我的全部回信是怎样的,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害怕我回得不够经意,配不上这些友爱的感情。

Jul 17, 2007

关于相册两则

1.
刚才无意中打开去年十月的一个Picasa Web Album,那时候夜晚里凉丝丝透骨的秋意、北方惯有的干燥空气以及当时泛滥在心中的各式各样的情绪一下子包围了我。
我变成了那个痴迷的写着非常唠叨琐碎的BLOG的我,那个刚下了新东方的课站在夜晚的公车站台前默默迎来20岁生日的我(天上的月亮很圆,她好像永远等不来她想上的那趟班车),那个在苍白的学校里拿着小破照相机睁大眼睛到处乱拍的我,那个试图在后海的银锭桥边寻找到长头发的文艺青年的我。她依旧还诚惶诚恐的去上每一节金融系的恶心课程并试图学好,总是鼓励自己,再加把劲就可以变得像大家一样了,那些她可以并被迫天天接触到的人。
她把一些人比做天使,那些学着人文类课程的同龄人提醒着她外面还有一个她更喜欢的所在,可那里却是她来的地方,她以为她再也回不去了。她不好意思照出表情好看些的照片,那让她觉得很难,——自己的脸一直都很呆滞笨拙不是么?所以在照片里她干脆不出镜。
我在这里做这样一个今昔往昔对比干什么?我战胜了昨日的自己了么?我战胜了自己昨日的自卑、痴想、无意义行为了么?我未战就弃甲曳兵而逃。当我释怀了一些事情,就会紧接着陷入对另一些事情的纠缠与痛苦。我走出了一种自卑,另一种自卑就笼罩了我。我曾经以胜利者的心态在上课时间呆在寝室里安安稳稳的看我的小说电影。现在我知道胜利只是更大苦难毛衣的一个小小线头。

2.
那天翻看家里的古老相本(真的算是古老了,从我太爷时代开始)。我在被照相者庄重的表情上看到了对岁月的敬畏和对转瞬即逝的相聚或存在的珍惜。我试图透过那黑白和数十年来感受当时的阳光、揣摩他们的心情,我盯着每一张照片看很久。不像现在,那时的每一张照片都有着更为深刻的含义,背景中的一棵柳树、服装上的一条褶皱都有着自己的意义。穿着白旗袍梳乌油辫子、傍树而独立的外婆正是我现在的年龄。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我。一个二十岁的女郎疼爱起另一个二十岁的女郎来,若不是其中隔着长长的时间的走道,还真是有些奇怪。要是在那时候她认识现在的我的话,我们会当好朋友么?我相信我和照片里的人并行存在着,在黑白的这边与那边,我们的世界延伸着,但并不相交。

关于外滩的一段旧文字

最近只在twitter上更新。只因为以我最近的心绪和凌乱的思考是无法写出整文章的。忽然念及去年仿佛这个时候在以前的BLOG上写的一段文字,偏偏twitter有字数限制,无法全部贴上,就只贴在这里了:

你知道在浦西从哪里看黄浦江的夜色最美吗?沿着外滩的堤走过去,向着《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跳下的那座桥的方向,你能找到一个废弃了的观景平台。因为水位线的涨高,平台已经被封闭了。可你能很轻易的从围栏 上翻过去。你要一直走,走到平台的最外围,那里有被江水淹没了一半的石阶。你就在那里坐下,你在夜空之下,霓虹灯之外,黑色的江水之上。打扮的花里胡哨的 观光船梦一般的驶过去了,过了很久,它掀起的水波才会荡到你的脚下。你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心里也会满满的,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水离你那么近,水气薰 着你赤裸的小腿,微风在你耳边擦身而过。打着Aurora招牌的大楼上有巨大的电视屏幕,闪动着热闹的广告;旁边的花旗大厦的灯光装饰则是白黑相间,恰到好处的点缀着红色。后来这些全都慢慢退去了,夜深了,霓虹灯一盏盏熄灭了,可坐在江边的你,却没有被遗弃的感觉。